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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直觉泵和其他思考工具》 丹尼特一个“扫兴的

  丹尼尔·丹尼特(Daniel C. Dennett),1942年生,美国哲学家、认知科学家,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,塔夫茨大学讲席教授。2016年获评全球50位最具影响力的哲学家,与理查德·道金斯、萨姆·哈里斯、克里斯多夫·希钦斯并称“新无神论四大骑士”。

  编者按:书名里的“直觉泵”已经能让多数读者一头雾水,但本书作者丹尼尔·丹尼特——美国著名哲学家、认知科学家——声称,他是要写一本“人人都能读懂的书”。还有一部分读者也许会以为,这本书是真的要教给大家一些实用的思考工具,这也会造成误会,因为丹尼特终究还是想引领人们直达“关于意义、心灵和自由意志的本源之域”。

  我是一个普通人。我喜欢这种感觉。就在八分钟前,一缕缕太阳光从大约一亿五千万公里外出发,以宇宙最快的速度,穿越虚无的太空,挤过厚厚的大气层,飞奔而来,投射到对面的屋顶;就在这一刻,我的眼睛碰巧看了过去:我捕捉到了动人心魂的美。学校已经放寒假了,振华楼内外静悄悄的,眼前的美只为我一个人绽放。我不由得生出几分夹杂着神秘意味的惬意来。

  但丹尼特是个扫兴的家伙。他想要告诉我们,这一切都是幻觉。除了物理科学原则上可以测量的东西,一切都不存在。也就是说,除了不同波长的光线刺激我的视神经,以及由此引发的一系列大脑内的神经化学反应,什么也没有。被他删掉的,不止是在我视野里呈现出来的、对面屋顶上的那一蓝青色和蓝青色中间跳动的金色火焰,还包括在我嗅觉中浮现出来的手边柠檬茶的清香,在我听觉中响起的楼下落叶被风拖曳过地面的沙哑声音,甚至还包括弥漫在心头的失望和不满……凡是感觉中的,都是不真实的,如果它们原则上不能得到物理测量。

  原则上不能得到物理测量的东西就不存在了?怎么会!伟大的笛卡尔教导我们,就算整个外在宇宙都是假的,在我心头呈现过的那些东西,我的感觉,我的想法……它们必然是真实的。嗯,我思故我在。感觉和想法当然不能进行物理测量,你可以说我长胖了,长胖了多少,但你不能说我心中的想法和感觉有几斤几两,位于东经多少度与北纬多少度的交叉点上。但它们怎么就不存在了呢?它们如此真切。而且特别重要。塞拉斯就说,那是让生命值得去过的东西。想想吧,当我凝视着对面蓝青色的屋顶在夕阳的余晖中燃起金色火焰,我的脑海正在上映着这么一幅画面;当我呷一口柠檬茶,酸甜的清香相应就荡过我的心头。不止是光波刺激视神经,不止是液体经过消化道。

  丹尼特,你说这些东西都不存在,那我们人跟一具高级的人工智能体又有什么分别?人工智能体遇到外部刺激,产生适当的反应,从外表来看,跟真人一模一样,但我们知道,我们不是人工智能体。不管人工智能体如何地以假乱真,但它不是人,因为它没有内在的生活:当它注视或者吞咽的时候,只有一连串物理的、化学的反应发生。尤其是当我们遇到自己深爱的人,我们承认,此时我们已经变成了一个行走的反应堆:数不清的物理的、化学的反应在浑身上下发生;但远不止这些,还有我们的爱弥漫在心头,它跟哽咽抽动的喉结一样真切,并且更为关键。我们的这些感觉,是硅、塑料、金属等材料构成的人工智能体不可能拥有的。绝不可能!这涉及人类的尊严:宇宙的精灵,万物的灵长。人类跟人工智能体之间的不同,不是程度的不同,而是种类的不同:它们没有精神,它们是僵死的物质材料。我们有生命,我们活泼又可爱。

  跟我们不同,丹尼特坚信,人与人工智能体的不同,是程度上的,而不是种类上的。我们之所以无法设想机器人拥有感觉和意识,只不过是因为,我们把机器人想得太简单了:这是一具机器人;(拆开后)这是它的各个部分;这个部分是用钛合金做的,十分昂贵;这个部分是用硅做的,也十分昂贵;这个部分是用塑料做的,便宜得不可描述……这样设想出来的,可以说它是机器人,也可以说它是儿童玩具。因此,与其说,我们不能设想人工智能体拥有感觉和意识,不如说,我们不能设想儿童玩具拥有感觉和意识。后者当然是对的,它才是我们设想的真正内容。这样,我们设想的真正内容就是对的。由于我们误以为我们在设想人工智能体拥有感觉和意识,于是,我们就得出结论:人工智能体无法拥有感觉和意识。还在脑中检查了一番:嗯,是对的。

  错了。丹尼特冷静地说,错了。翻开《直觉泵》的任何一页,读者似乎都可以听到丹尼特理智而不失礼貌的轻笑,从字里行间顽强地渗透过来。他认为,我们只是在想一些简单的机器人,这些机器人过于简单,跟人类的复杂程度相比,还差若干个数量级。怎么才能设想拥有感觉和意识的机器人呢?最好的方式是,设想机器人的每个部分,都是一个小机器人,每个小机器人的每个部分,都是一个更小的机器人……以此类推,重复若干次后,到了最底层,不再是机器人了,它们只是单纯的物质材料,没有感觉和意识。

  丹尼特可不是轻易认输的主儿。瞧瞧吧,拆开计算器(不是计算机!),它的每一部分都不会做开方运算,它们合在一起怎么就会做开方运算了呢?限制想象力的不仅是贫穷,还有思维的懒惰。同样的道理,我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胞,细胞的每一个部分,都没有意识,但我们就是有。这是事实。这个事实的解释,丹尼特认为,一方面来自图灵,一方面来自进化论。别拿莱布尼茨说事了,虽然他有资格跟牛顿争夺微积分的发明权,但他已经被图灵淘汰了。

  当然,别忘了,丹尼特不承认一切物理科学上无法测量的感觉和意识的存在,机器人没有这些东西,人也没有。他只承认有类似感觉和意识的功能存在。换句话说,有感觉和意识这样的功能,所以常识是对的;但却没有感觉和意识的内容,所以常识又错了。一只眉蚊夜蛾飞过青蛙的领空,青蛙长舌一卷,饱餐了一顿。看来,长舌不只可以用来传八卦,还可以用来长胖。“且慢!”这个且慢是丹尼特喊的:青蛙的眼睛究竟将什么告诉了青蛙的大脑?一只眉蚊夜蛾正在通过?还是某种K形物件正在通过?丹尼特(通过思想实验)认为是后者。所以,有感觉,有意识,是指有感觉和意识的相应功能。至于内容,那是不存在的。大家都清楚,多愁善感的人类在情绪上一定接受不了这个事实:小哥哥或者小姐姐经过窗前,眼睛告诉我们什么?潜在的恋人?一个L形物体?后者。后者。好吧。但是。还是好吧算了。

  如果丹尼特占了上风,那就意味着,人其实是机器人。机器人是硅基的,人是碳基的。就像用钢笔可以写字一样,用铅笔也可以哦。所以,万物平等呀。(提醒:在功能面前!)机器人是我们人设计出来的;人这种机器人呢,是大自然设计出来的。大自然没有头脑,怎么就没头没脑地冒出有头脑的人来了?进化啊。伟大的进化。谁第一个明确而科学地阐述了进化?达尔文!作为读者,一定要记住,达尔文才是丹尼特的真名。丹尼特自认取到了达尔文进化论的真经:过程循环+增量累积+噪音。说人话:先有物质间的无意识联合与分解,某些联合具有稳定性,这些稳定性不断地被制造出来,暂时非功能性的联合会成为潜在的信号源。从今天往回看,最具稳定性的就是生命大分子。所谓生命,无非是指一堆能进行自我维护和自我复制的物质。

  尤其需要点赞的,是丹尼特对噪音的赞美。电脑游戏跟真实世界最大的不同在哪里?非功能性噪音的多寡不同。同样是挥舞着一把大刀,在真实世界里,你可以往上挥,往下挥,往敌人头上砍,往自己手指头上剁……有近乎无限的可能。但在电脑游戏里,我们可以挥动的方式和对象少得可怜。当然更可怜的是,我们常常不得不独自进入这个世界,而且还要付钱。丹尼特相信,现实世界丰富的噪音,给进化提供了无尽的路径。如此想来,要用计算机来模拟进化,原则上是不可能的。除非把整个宇宙看成是一部超级计算机。但如果这样的话,我们又在被谁玩呢?嘿嘿,在最重要的地方,丹尼特暴露出哲学家的娱乐本质:我猜,我猜,我猜猜猜。据说这档娱乐节目已经停播了?嗯,粉丝们请移步哲学书架。

  好吧,我们人类是碳基机器人,每一个细胞,每一个基因都是一个更小的精巧机器人。宇宙经过若干亿年的演化,才盲目地组装好了第一个有机分子机器人,然后又过了若干年,才组装好了第一个细胞机器人……人类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啊?宇宙虽然缺心眼儿,但它不缺时间呢。它不慌不忙,有一处没一处地扔东西,看看哪些东西会有比较稳定的组合。终于有一天,人类呼啦啦从一大堆杂物中站了起来。宇宙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,继续到处扔东西。不能因为有了人,就不进化了。进化还在继续……

  人类不乐意了。人类的活动往往体现为进化的反面:追求稳定,天长地久,我愿向天再借五百年。大自然母亲,您就别瞎扔东西了,我们要好好地活着,稳稳地爱着。好不容易适应了自然界的一个模式,怎么能说变就变翻脸不认人呢?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大自然母亲心中并没有人类这个孩子。错了,大自然母亲没有心(否则就是唯心主义呢);人类也不是谁的孩子。人类是由一个一个人组成的,而一个一个的人,并不是一个一个的人,而是一堆一堆的东西。可是,一堆一堆的东西,也不一样啊:堆得好,帅气、漂亮;堆得不好,自己都不愿意看。

  要点来了!没有自己。没有我。你是谁?你从哪里来?你要干什么?哲学的门卫在第一个问题上就哑火了。没有我,你问的是谁?又是谁在问?丹尼特反正就把“我”也干掉了。当然,休谟早几百年就干掉“我”了。不过,休谟死了,我们都还认为“我”还在。怎么可能没有我,我就算不是一个something,但也绝不是一个nothing。丹尼特认为,“我”是一个近乎重心一样的虚构物。每一具身体都有一个重心,重心在哪里呢?并不固定,完全取决于这具身体在干什么,很明显,立正的时候,跟蹲马桶的时候,身体的重心是不一样的。可见,重心不是一个客观的东西,而只是一个理论的虚构物。虚构出重心,便于我们解决问题。比如,一个东西容易翻,我们就说,它的重心太高。“我”呢,是一个叙事重心。我的手在敲键盘,我的眼睛看着屏幕,我的脑袋在骂丹尼特太可恶……这样说起来太麻烦了,而且,这些手、眼睛和脑袋有较为密切的关系,所以,我们就可以简化地说:我在敲键盘,我看着屏幕,我在骂丹尼特太可恶……正如一个物体只有一个重心,一具身体也只有一个我。有时候我们很纠结,想决定脑袋,脑袋也想决定。大多数时候,我们都能挺过来:认准一个叫做我。极少数情况下,我们会一直纠结下去,结果就悲剧了:我们人格了。精神病医生会告诉我们,除了一个“我”,其他的“我”是我们虚构出来的;丹尼特则告诉我们,所有的“我”都是虚构出来的。

  夕阳已经下山,对面楼顶的蓝青色长裙和裙上的箔片消散在呜咽的北风中。手边的柠檬茶也只剩下一只空杯子。夜色从窗户倾泻而来,我跟整个黑夜融为一体,房间里的灯光摇曳,就像抵挡不住丹尼特追问的我的灵魂。如果不看丹尼特,不看《直觉泵》,我拥有一个美好的黄昏。现在,黄昏没了,美好的感觉没了,连我也没有了。

  《直觉泵》这本书倒是还神气地躺在案头。这本书的初稿,是丹尼特2012年春天给塔夫茨大学13位大一新生开的一门研讨课的讲稿。所谓“直觉泵”,本质上是思想实验。跟通常思考实验不同的是,丹尼特给每一个思想实验装上了一些调节旋钮。哲学家们提出思想实验,往往是要利用某个强大的直觉来为自己站台,比如大家都知道的中文屋和缸中之脑。丹尼特呢,则希望把这些强大的直觉掰弯。严格说来,直觉没有那些清晰,丹尼特装上几个旋钮,调节一下,就得到完全不一样的结论。

  虽然丹尼特希望写一本人人都能读懂的书,但他的目标很可能没有达到。这有多方面的原因,但最主要的是,这本书几乎囊括了丹尼特2012年之前所有著作的精华,同时,他处理的主题也是科学和形而上学中最为困难的,像意向性、计算机的本质、进化论、意识、自由意志等。纵然他有天才的解说能力,普通人如我,并不一定都能读懂。有的地方是他缺乏细节;有的地方是我们缺乏足够的训练,无论在知识方面还是思维能力方面;还有的地方,就像前文所述,是跟我们的直觉反差太大,我们接受起来有情感上的困难。

  理智,往往是扫兴的。但如果我们热爱,不妨翻开《直觉泵》,亮出引以为傲的直觉,在丹尼特的引导下,我们将会发现,很多想当然,其实一点儿也不那么理所当然。找到那些我们从前不曾注意到的细小旋钮,调一调,就像坐在汽车里调收音机的旋钮,没准儿会响起能抓住我们的旋律,没准儿只是噪音。无所谓啦,我们的音乐鉴赏力就是这么训练出来的,我们的批判性思考的能力,也是这么训练出来的。翻开任何一章,读下去就可以了。如果想对哲学和相关学科了解得更多一点,建议从叶峰的序言读起。

  这是一本普及读物。但这不是一本普通的普及读物。它对读者的理解力和耐心有独特的要求。如果你决定阅读它,你要做好准备,你对世界的看法,你对自己的看法,你对所有看法的看法,会有一个大的改变。几乎在每一页,丹尼特都在表现他的过人才智。你也许会变得陌生起来。就像现在的我。丹尼特通过一个又一个的直觉泵,把我的直觉调来调去,调得我的理智和感受都接受为止。然而隐隐之中,有些不妙。我觉得自己是不是正常过头了,我正常得像是一个机器人。痛失我爱。痛失我。痛失。痛。兀自作痛。这多少有点扫我的兴。

  几百年来,直觉泵在哲学中占据统治地位。它们是哲学家版的《伊索寓言》,早在哲学家出现之前,人们就已经把寓言视作一种极好的思考工具了。如果你曾在大学里学过哲学,或许已经接触过这类经典之作,比如柏拉图在《理想国》当中所提到的“洞喻”:在洞穴中,人们被锁链拴住,只能看到真实事物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。再比如他在《美诺篇》(Meno)中所讲的苏格拉底教一个奴隶男孩学习几何的故事。还有“笛卡尔的恶魔”,在恶魔的欺骗下,笛卡尔相信了一个完全虚假的世界,这是最早的“虚拟现实”思想实验。以及霍布斯的“自然状态”,在这种自然状态下,人的生活是卑污、残忍和短寿的。虽然它们不如《伊索寓言》中的《狼来了》《蚂蚁和蚂蚱》那么著名,但也广为人知,其中的每一个都能调动起我们的某些直觉。柏拉图意在用“洞喻”启发我们思考感觉与现实的本质,以奴隶男孩的故事为例来向我们说明先天的知识;恶魔是一台终极的“怀疑发生器”;而霍布斯关于“自然状态”的寓言旨在让人意识到,我们只有订立契约才能从自然状态中走出来。它们是哲学中永恒的旋律,余味深长,让学习哲学的人们在多年之后仍能相当生动而准确地记住它们,即便他们已经淡忘了那些复杂难解的论证和分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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